听到魏秋生这话,王大海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敲在了他的心坎上,忽的没来由的传来一阵心慌。
“至于价格嘛……”
魏秋生拖着长了声音,缓缓的伸出了五根手指。
“就在供销社收购站的牌价的基础上,加三成。”
话音刚落,王大海刚才还笑呵呵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空中。
加三成?
王大海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在现在这个年头,国营饭店一般是双重价格体系,主要是对外的销售价和对内的统购价。
在这个基础上所谓的牌价,就是官方定价的一种,是基准,也是限制。
徜若是私下交易,因为没有票据,通常都会比牌价低上个一两成,这已经是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现在魏秋生开口报出加价三成,着实让王大海没有料到。
这哪里是来卖货的?
这他娘的是揣着刀子来抢钱的!
“啪!”
只听见一声脆响。
王大海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但他却浑然不觉。
只见他死死地盯着魏秋生,那双小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精光,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抽动。
“加、三、成?”
当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又冷又硬。
“呵呵,秋生同志,你这可不是在跟我谈买卖。”
“你这是在挖我的心头肉!”
魏秋生由着他发泄,等屋里的火药味稍稍散去,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的笑意不减。
“王科长,别动气。”
“您也是老采购了,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您比我懂。”
“您刚才也亲口说了,这么漂亮的干货,您是头一回见。既然是头一回见的东西,那自然就得有个头一回见的价钱,不是吗?”
这番话不软不硬,却让王大海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才夸赞的话,转眼就成了对方拿捏自己的把柄!
“哼,头一回见的价钱?”
王大海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椅子里,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好象这样就能给魏秋生施加压力一般。
“秋生同志,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你这批货,来路不明,没有正经票据。我收了,是要担天大风险的!按规矩,我不仅不该加价,还应该往下压一压,你懂吗?”
“我给你牌价,已经是看在王主任的面子,看你这后生长得顺眼了!”
王大海的语气又沉又慢,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意味。
他这是在提醒魏秋生,你现在是在走野路子,是我在给你机会,别给脸不要脸!
可魏秋生偏不吃他这套,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浓了。
“王科长,您这话就没劲了。”
“您要是觉得风险大,太烫手,现在就可以让楼下的伙计把货都停了,我一麻袋不少地给您搬出去,绝不让您为难。”
“至于这批货的去处嘛……”
魏秋生顿了顿,语气很是随意道:“呵呵,我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县里除了国营饭店,还有个招待所,规格好象比您这儿还高点。”
“您说,我这批连您都说是头一回见的货,要是送到招待所的后勤科长手里,他会不会也觉得来路不明,也觉得风险很大呢?”
“只怕,他们为了应急,为了做出彩的菜给领导们长脸,给出的价钱可就不止加三成了吧?”
这几句话,让王大海彻底不淡定了。
国营饭店和县招待所,明面上是两个单位,背地里为了争抢计划资源,为了在上级领导面前露脸,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尤其是采购这一块,更是斗争的重点。
他王大海弄到的好东西,招待所的老孙头闻着味儿就来了。
王大海敢保证,魏秋生这批货要是真出现在招待所的后门,那个老孙头绝对会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别说加三成,就是加五成六成,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到时候,自己饭店的后厨等米下锅,而招待所那边,却因为这批顶级山货,做出了几道让上头领导赞不绝口的特色菜……
想到这,王大海的额头不知不觉渗出了汗。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要么接受我的价格,要么我就去找你的死对头!
眼前这个年轻小子,哪里是什么乡下来的愣头青!
有着这份对局势的敏锐洞察,简直比他手底下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还要精明!
不知不觉间,王大海敲击桌子的声音都停了,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呵呵……”
良久,王大海干笑两声,肌肉抽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秋生啊……你这小子……可真是让我有点难做啊。”
魏秋生听到王大海语气中有些服软的意味,便乘胜追击道:
“王科长,咱们本来就是正经谈生意,自然要把所有可能都摆在台面上说清楚,这样对你我都好,您说是不是?”
“我今天既然把货拉到了您这后门,就没打算再去敲招待所的门,我图的,是跟您交个朋友,做个长久买卖。”
“长久买卖?”
王大海听到这几个字,心头猛的一跳。
“没错。”魏秋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这只是开胃小菜,我手上后面的货,只会比这批更好。”
“只要王科长您给的价格公道,我保证,以后安仁县所有顶尖的山货,都先进您国营饭店的库房,招待所那边,连根毛都别想见着。”
这番话,说的王大海心里跟猫抓一样。
这小子,算准了自己急需这批货,算准了自己和老孙头的竞争关系,现在又用源源不断的顶级货源当诱饵!
这是要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啊!
看样子,这个议价权还真得给出去了。
王大海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
他在权衡利弊。
许久,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松弛了下来。
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一口喝干。
“呵呵……好一个魏秋生!我王大海在采购科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打过的交道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小子,是头一个敢这么跟我谈价的。”
“说好加三成就加三成!这是我的底线,所有的货款今天就给你结清!”
王大海一拍桌子,下了决断。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价,就这一次!下次的货,价钱咱们得重新再议!”
魏秋生咧嘴一笑:“成,都听王科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