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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局势立转

“牧之的做法,还是有些粗糙了。”

安昕站在县衙斜对过,城隍坊外的一家青云布行门口,看着士子带头冲击县衙的这一幕荒唐景象。

如果是他站在祁羡羊的位置,设身处地的来做此事,定然不会这样强硬的推动清丈工作。

在自身没有足够的、压倒一切的力量的时候,这些士绅就象是弹簧,压的越重,弹起来的力量就越强,不讲究点方式方法,最终伤到的还是自己。

实际上,伍仁县作为清丈试点县,还是有一点操之过急的。

在安昕的设想之中,东阳府的龙山县、云梦县才是最好的试点县。

因为,这两个县如今是工业化最前沿的地方,县里那些士绅在这样的环境下,眼见着投资个工厂,白花花的银子象是流水一样滚滚而来,往日里一百亩地每年收入不过五十馀两白银而已,而一个小型的纺织厂,一年下来抛去开销,净赚两三千两白银也是寻常。

同样一万两银子,拿去购地能买到上千亩土地,但年收租只有几百两。而投资建厂,两三年就能回本,剩下的都是纯赚!

这已经极大地冲击了东阳士绅“以地为本”的旧有观念。而这些已经投资建厂的士绅,更需要招收更多的工人,而官府已经堵死了隐户进厂做工的路,只要做工就必须要有户籍,这些士绅反而希望清查隐户,将那些困于田地之间的丁口释放出来,从而为工厂提供更多更便宜的劳动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东阳府士绅已经形成了分化,推动清丈土地,所能遇到的阻力最小。

但在祁羡羊揭榜的时候,安昕也乐见其成。

至少在试点清丈的过程中,他能更全面的看一看处于各种发展阶段的府县,在清丈工作之中所能遇到的具体问题,以找到映射的解决之法,方便日后全面铺开。

“但亏得哥哥来了伍仁县,否则这次祁羡羊必然要下不来台了。”

武丽君说道。

“即便这次下不来台,导致伍仁县此次的清丈失败,我也会启用他。

千金买马骨,算是给吴州省其馀旧派官员起到一个导向作用。”

安昕这一次本是秘密回来,故地重游一番,并将自己的车收走,没打算大张旗鼓。

但既然碰上了士绅鼓噪士子百姓冲击县衙的这一幕,他也不会熟视无睹。

随着何西一声爆呵,大街上骤然静了下来,早已经练出暗劲的何西,武力值在伍仁县绝对算是独一档的存在。

而随着身着黑衣,手持明晃晃步枪剌刀的神箭卫登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察出了眼前情况的不对劲了。

“冲击县衙!想要造反不成!?”

神箭卫迅速隔开了所有冲击县衙的百姓,就象是堤坝,任凭这一股汹涌的激流如何冲刷,也自巍然不动。

哪怕再上头的百姓,当看到那明晃晃的剌刀斜着四十五度角冲着他们的时候,也不自禁的冷静了下来。

青衫士子冷汗津津的退下了台阶。

县衙大门悄悄的打开了一道门缝,从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

接着,祁羡羊整理好了身上的官袍,从里面走了出来,冲着何西躬身道:“在下祁羡羊,不知是哪位将军当面?”

何西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目光看向了大街对面。

“该我出场了。”

安昕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出布行前的屋檐,带着张良大步朝着县衙走去。

当他踏出屋檐下的阴影,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县尊大人!”

刘铁柱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他身边衙役弟兄,也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而带头的青衫士子,此时不由得浑身颤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下意识朝着人群里面挤,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让他能躲起来。

茶馆里刚刚还气氛轻松,以为大局已定的伍仁县士绅大户,此时忽然发出“当哪”一声,打破了包厢里的寂静。

即便茶杯落地迸溅出来的热水烫到了脚面,苏慕枝也没有觉察到疼,眼神中全是对安部堂忽然到来的震惊和恐惧。

安部堂来了,眼前的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且以安部堂的智慧和能量,他们这群躲在后面的棋手,瞬间就会被打落棋盘,沦为刀俎上的鱼肉。

“县尊老爷!”

有的百姓也认出了安昕,他们喊着安昕的旧称。

不认识他的百姓一打听,也知道了安昕的身份。

如此,刚刚即便面对步枪剌刀还群情激奋的百姓,此时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看向安昕的眼神也带着激动和仰慕,以及因为刚刚冲击县衙而产生的惧怕。

安昕在伍仁县太有威望了,不只是他一上任就打击土匪,解决了屠村杀人的两伙山匪,还是推广高产土豆、地瓜,以及平价肥料,让粮食产量骤然提高,彻底解决了伍仁县百姓祖祖辈辈以来饿肚子的局面,也因为戏班子、说书的在安昕的“统一战线”之下,不断强化舆论引导,令他做的这些事直达了百姓的耳朵里。

而看着随着安昕的到来,眼前急剧变化的局面,令祁羡羊瞬间就感受到了安部堂身上的巨大魅力。

这让他羡慕不已!

但他自知,自己与对方相差太远,恐怕一辈子也难望其项背。

“下官祁羡羊,拜见部堂大人!”

他双膝跪在地面,朝着安昕叩首喊道。

“你可知错?”

安昕迈上台阶,看着跪在地上祁羡羊,开口问道。

祁羡羊愣了一下,随即叩首:“下官知错。”

“你有错,也无错。”

安昕转身看向被驱赶下了八字门台阶之下士子、百姓,大声说道:“你错在急切,不知工作方法,不懂变通。

无错在,你执行的是巡抚衙门的公务,忠于职守,清丈田地,是为了百姓,可救万民于水火,可解万民之困苦!”

安昕大声说着,场下鸦雀无声。

他这两句话,等于为事情定了性。听得祁羡羊心里暖暖的,只觉得刚刚被抽空了的勇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躯里,前方的困难也算不得什么了。

而安昕,从不喜欢让为他做事的人背锅。

凡是他所倡导的,所让属下去做的事情,他不吝于承担其中的责任。属下做的好了,他也不吝于提拔重用,钱财赏赐。

“起来吧。”

安昕让祁羡羊起身,然后继续和阶下百姓说道:“此番清丈,伍仁县是试点县。

祁知县揭榜挂帅,勇气可嘉。其中或许在方式方法上有些错漏之处,但总体执行的方向是对的,与巡抚衙门的要求是同向而行的。

此番工作做好,伍仁县厘清田亩归属,日后税赋自负。

这是为了减轻贫民压力,君不见多少隐形税赋强加在了寻常百姓的头上?人心都是肉长的,寻常百姓缺少发声的渠道,他们的呐喊谁去听?他们的生活本就困苦,凭什么还要去承担那些大户飞洒”在他们头上的虚假的土地的税赋?

这也是为了大局。平民百姓日子过的苦,伍仁县的老百姓吃饱饭才几年?穿暖衣裳才几年?本官在伍仁县的时间虽短,但却是为官的起点,说是本官第二个故乡也不错,即便离开伍仁县本官也时常关注伍仁父老的生活。

外省的情况,很多人都知道,兵马乱哄哄的,粮商大户囤积居奇,老百姓最先破产活不下去的就是贫民,家里的地本身就少,往往需要给地主耕一部分地做佃农才能勉强过活,他们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家的地只有二十亩,但在官府的鱼鳞册上或许会有二十二亩、甚至二十五亩!

当朝廷收取春粮秋税的时候,这多出来几亩地的赋税被飞洒在他们的头上,这公平吗?”

“不公平!”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侯老二面色憋的通红,双拳攥的紧紧地。

他听懂了,因为他就是安大人说的,家里八口人却只有十几亩地,租了村里地主二十亩地才勉强过活的那种人,想到自己家的地也有可能被那些乡绅把他们的地税“飞洒”在自己家的头上,自己还跟着这群愚民一起来抗议清丈之事,顿时产生一种被愚弄了的愤怒感。

“对!这不公平!”

安昕看了侯老二一眼,接着说道:“所以,外面乱了,贫民吃不到饭就是个死,既然都要死了,那些图谋不轨的阴谋之士举起反旗摇旗一喊,这些贫民为了口吃的添加反贼的队伍,一时兵荒马乱,反贼、官军你来我往,更多百姓乃至地主乡绅都活不下去,土地抛荒、颠沛离乱、生离死别,人间惨剧,不过如此!

由此看来,清丈田亩是大局,是保全吴州上下的大方针!

谁与这个方针作对,谁就是吴州的罪人,是百姓的罪人,是天下的罪人,是往下再数百年也要记录在地方县志、府志乃至史书上的罪人!”

青衫士子此时脸色刷白一片,双目尽是恐惧,他想要蹲下身子,想要畏缩起来,想要变成一只蚯蚓钻到地底下去,但周围都是明晃晃的剌刀,一时间头晕眼花,就在周围百姓闻言以后群情激奋的呐喊中,他晕了过去,倒在了地上,却还是被人揪了出来,平放在了县衙大门前的青石路上,象是被晾晒在地上羞辱的标本。

安昕看着已经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士子们。

“去,把县学教瑜带来。”

安昕这话一落,在场士子无不色变,纷纷跪地哭道:“部堂大人,我等非是反对清丈田亩,实是听信此人直言,说祁县尊这是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我等听信人言,实在气不过方才跟其来争一个义理啊!”

“你是赵家四郎?”

安昕看着说话之人问道。

“大人认得我?”

这士子惊道。

“伍仁县举业不兴,但本官在伍仁县时,曾看过你的经义,如你精至于举业,是个进士的苗子,他日赴那琼林宴也不无可能。

何必与人一起,在此胡闹?”

安昕怒其不争的呵斥道。

赵家四郎脸色憋得通红,既有得到了大人物认可的激动,也有着自己误入歧途的悔恨懊恼,更对家里安排自己和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同学一起来县衙闹事的愤恨,直觉得自己对不起部堂大人的青眼,也对不起自己的天赋和二十馀年的努力!

“来啊!”

安昕双手负于身后,眼睛环视阶下众人。

“大人!”

何西上前一步,行军礼。

“逐个甄别,凡心怀不轨、组织闹事、扰乱大局、对抗省大政方针者,欺骗、鼓动百姓闹事者,打入大牢!

身负功名者,着伍仁县教育抄附名录,送往云台府教授,报省学政革除功名后处理!”

安昕话落,便不再听这些哭嚎啼鸣声,朝着县衙内部走去。

茶楼,苏慕枝等人只觉得手脚冰凉,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看着安部堂三言两语就已经掌控了现场,逆转了局势,已经不知道接下来如何做了。

面对祁羡羊,他们有的是手段让他在伍仁县混不下去。

但面对安昕的时候,他们连使用手段的想法都不敢有。

不说对方掌握着刀把子,就是当年安部堂在伍仁县的一年里,所展现出的智慧和手段,以及一年搂了那么多银子却丝毫没有沾到半点腥臊,反而官声极佳,从上到下俱是夸赞之言便可看出。

如果和安部堂使心眼、玩手段,或许自己家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回看当年在伍仁县风光无量童氏武馆,还有那苏道然悬梁自尽后苏家的下场就是警示。

沉默中,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茶楼掌柜打开了包厢门,一个面色冷冽的神箭卫军官走了进来,站得笔直看着在场的众人:“诸位,请吧!”

太快了!

众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揪了出来。

在一楼茶馆茶客好奇的眼神中,他们被带下了楼。

他们心里也有庆幸,至少没有将他们绑上,算是给他们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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