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惊为天人
”其实,我不太喜欢神化个人的感觉。”
安昕本身已经是练气士,是修仙者,并不在意外界的神化,只追求内心的宁静与超脱。
“但,有些时候,为了做些事情,又不得不搞些个人崇拜。”
安昕仿佛是说给张则士听的,又仿佛是自言自语:“我要发展工业,就要让学子安心,要让学子安心,我就要全力支持,这一座雕像伫立在这里,只要我不倒台,只要他们不敢掀翻我的雕像,便不敢对付我的学校,不敢欺负我的学子。
所以,我要做这一座学校的校长,我要冲破这个时代的重重阻力,学校也要冲破这重重阻力,学生同样这样。”
他作为这个学校的校长,进入这个学校的学子就是他安部堂的门生。
安昕不允许别人质疑工科大学,同时也给予天下学子以鼓励和信心,慢慢改造人们的思想,以“实学经世”之论,来破除士人偏见,塑造文科、工科的同等地位。
他要重释圣贤之言,将儒家的“格物致知”四个字拿出来,从前贤旧注里辟出一条新路,让它成长起来,成为最为显赫的一门学问。
而这门学问又在于“解苍生之困”,是如今还在完善中的“三民论”的践行之法。
张则士想到刚刚校门之上所镌刻的对联,其上所书“格物致知,穷宇宙之理方为真学问;经邦济世,解苍生之困始是大文章。”其横批“知行合一”更是给人以醍醐灌顶之感,只此四字却仿佛有大学问、大道理,让人有一种“朝闻道矣!”的深刻感受。
可惜!他这些年管理偌大海上集团,逐渐力不从心,便也修身养性,查找管理的真缔,找了夫子研习了儒道经典,但学不到家,此时见到王阳明的内核主张,虽心有感悟,却积累不足,无法真正“得道”。
“部堂大人经世致用之论,小的无比赞同,就如那铁甲船,航行在海洋之上,必能扬我国威。
如今之世界,唯有经世致用,才有坚船利炮,唯有坚船利炮,方能立足天下“”
o
张则士叩首说道。
安昕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投向了这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说他胖,也不算胖,虽然有肚子,但整体属于脂包肌的体格,属于孔武有力的身材。
“今早的铁甲船,感觉如何?”
张则士听到安昕的问话,不由得一愣。
他没有想到,部堂竟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那铁甲船就是他特意安排的。
“回禀大人!小的无比震撼!从今日始,我大燕拥有这样的铁甲舰队,必能称霸海洋之上!
必能令我大燕,成为世界之中心!
他说完,脑袋就叩的更低了。
一息、两息、三息,对方没有说话,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起来吧!”
安部堂的声音再次传来,张则士松了一口气。
对方没有斥责,没有反驳,也没有喜悦,只是轻飘飘的揭过。
但他认为自己猜对了,安部堂确实有冠冕天下的心。
张则士反而放松了一些,此刻他已经确信,对方应当不会再将他怎么样了。
“谢大人!”
张则士再次叩谢以后,方才站了起来。
安昕这时候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张则士。
他平日不喜别人的跪拜,此刻却让张则士跪了将近十分钟。
张则士是真正的海上枭雄,要把这样的人真的收服,怀柔是不可以的。只有让其明白双方之间的鸿沟,将之真正的摄服,他才会认真听话、认真思考、认真投靠。
早上安排第一造船厂下水的第二条铁甲船一伍仁号,在洛河之上巡游夸耀武力,便是为了如此。
而张则士此人,纵横海上半生,或许学问还不如些老明经,但其眼界却远超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此人合用。
只要收服其人,不但少了此人掣肘,还立即拥有强势的海上势力,立即就能在东海之上立住。
而指望东阳水师,哪怕稳步推进,造船要时间、招募训练船员要时间、打出威名要时间,几年乃至十几年时间恐怕都难以真正控制偌大东海。
“可有字?”
安昕问道。
“回禀部堂大人,允中。”
张则士回道。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安昕轻声念道。
为官以后,他为了不在同僚交流中露怯,也曾苦研经义。
以他穿越前一路卷出来的精神,后来又在“飞飞”的帮助下研习,再结合前世两宋之后发展而出的大量经典,包括朱熹、王阳明、顾炎武、黄宗羲等人的经义。
安昕的学问水平早已经不比朝中正统官员差了,再加诸位大家理论加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说独树一帜,也已算得上见解独到。
“允中,陪我走走。”
安昕移步,绕过雕塑以后,沿着宽阔的石板路,朝着山上走去。
“是!”
张则士小心应了一声,小步追上,亦步亦趋的跟在安昕身后半步,小心陪着。
张良、万泽文、何西及数名护卫坠在后面几米。
其馀人等,则落后几十米远远跟着。
“当今天下局势,允中怎么看?”
安昕背负双手,攀爬着梦龙山。
吴州工科大学的校舍,一路从山脚建设到了山腰中段,还囊括了两个平静无波的湖泊,一个如月牙,一个如花生,从山上看下去,象是镶崁在山间的两块碧绿翡翠。
“小的身在海外,对于当今天下,只觉扑朔迷离,不知大势。”
张则士小心说道。
“听说允中早年在海上闯荡的时候,敢打敢拼,九死一生,才拼出了如今东海王”的美誉。
如今功成名就,反而胆子小了?”
安昕脚步不停,阔步向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
张则士听了,脑子里疯狂的分析着对方话里的意思,最终叹息一声,苦笑诉道:“部堂大人不知,如今东海之上,先是弗朗机人从澳门驻扎,虎踞南海,东望东海,虎视眈眈。
荷兰人又占据了小琉球,不断蚕食东海上的利益。
英国人这几年也不老实,舰队占据吕宋设贸易点,并不断侵蚀南海、东海利益,一面假意与我船队共分航线”,背地里却勾结荷兰人封锁小琉球水道。
更派快船伪装海盗,专劫我国输往倭国的生丝、瓷器。
这几年的东海、南海,形式越来越复杂,小的越来越看不清楚,左支右拙,便是守成都难,又哪来当初的豪情壮志呢·:
”
“这些问题,大燕朝廷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安昕说道:“此中问题,表面看似纷繁复杂,实则四字可以概括。”
张则士听闻,心中带着一丝怀疑,但表情却非常激动的道:“愿闻其详!”
“华夷之变。”
安昕平静说道:“这是我天朝上国朝贡体系,与夷人殖民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冲突。”
知道张则士或听不懂殖民、资本主义、结构性冲突为何物,他解释说道:“所谓殖民,就是一个国家通过强大的政治、军事、经济、宗教文化等手段,对远方的弱小土地及其人民进行征服、控制、剥削的系统性压榨统治的行为。”
“啊对对对,不论是弗朗机人还是荷兰人,就是这样做的。他们侵占当地土地,控制当地贸易,压榨当地百姓,掠夺金钱财富。”
张则士连连点头。
“大燕的瓷器、生丝,以及亿兆人民生产的财富,对于他们来说,就象是蜜糖吸引老鼠,如此天量的利益,只会让这些趋利之人如蝗虫一般源源不断的聚集而来,未来的东海、南海,在没有决出胜负之前,只会越来越乱。
而如今,大燕在变得屏弱,夷人在变得强壮。
大燕海禁近二百年,水师战船早已落后欧洲人盖伦船。
欧洲人小国寡民,但通过坚船利炮,在海外打下广阔地盘,殖民无数人口,国力在对殖民地的劫掠与压榨中不断壮大。
如今他们已经来到了家门口,我华夏如不经略海洋,这泼天富贵不只是拱手让人,再过百年,东落西升,夷人怕是要当这个天下的家了。”
安昕走到了一个亭子,在这里朝下看去,学校建设尽在眼中。
想着再过个一年半载,这里即将迎来大量承载着他的工业希望的学子,在这里读书学习,再将吴州,将这个国家建设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这个国家强大起来,方有国运汇聚,龙气灌体,这不只是国家发展的一颗种子,也是自己成仙路上的一个重要助力!
张则士低着头,思考着部堂大人所说的话。
他此前还在想着“夷人狡诈”,想不明白如今东海陷入这般混乱的,如同“三国混战”局面的原因,其幕僚抽丝剥茧,分析一个个原因,一个个理由,但多数却站不住脚,他也寻不到破局的契机,所能找到的,只有上岸当官,借助大燕的力量来与这些夷人周旋方能保障自己的部分利益。
但此时,却有人站在另一个高度,直接抓住内在的内核问题,听在他的耳朵里,虽然还未想明白,但也象是一柄剑直接劈开了他脑子里的乱作一团的线团,然后直接给他重塑新的思考方向。
“部堂大人之言,近乎道矣,小的今日一听,只觉拨云见日,壑然开朗。小的日后在部堂大人麾下,有部堂指引方向,必能披荆斩棘,破浪前行。”
张则士躬身说道。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安昕继续爬山。
张则士则立即跟上。
安昕今日之所以说这一番话,既是为了试探张则士,是否真心投靠,也是为了看看此人,是否有足够的悟性和格局。
忠心可用,上人大用,中人小用,庸人不用。
这是安昕的用人原则。
而张则士能在东海操持这样一番景象,庸人必不可能。
但忠心不敢保证,悟性和格局也需要试探。
一路上,安昕和张则士谈论世界的形势,又从世界形势谈到国内局势,在安昕的引导下,张则士也慢慢的放下了戒心,打开了话匣子。
在安昕看来,张则士此人虽然站位不高,理论水平不足。
但对于一些事情看的比较精准,尤其是在战略层面,是有着一定眼光的。
而在张则士一路交谈下来,对于安昕则是惊为天人了!
在能力、见识方面,他感受到被彻底的碾压。
部堂对于未来世界的大局势,对于大燕国内的发展形势,分析的丝丝入扣,说完以后引人深思,尤其是他亲身经历的、日夜思考而得不到答案的,现在甚至不用部堂大人去分析解释,很多问题套用上部堂的所说的理论以后,他自己就琢磨出了答案。
他平生不服别人,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等,但今天却知道了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等来到了梦龙山的山顶上时,他对于部堂已经是心服口服。
阳光明媚,安昕双手叉腰,望向山下。
梦龙山不算很高,但周围并无其他高山,一眼望去,倒是“日垂平野阔,一览众山小”了。
不远处的梦龙湖工业区,一条条规划有序,秩序井然的“井”字形街道。
笔直的道路街道将大地切割成规整的方格,如棋盘一般,将一个个巨大工厂规划在一个个格子里面。
工厂之中又有着巨大的厂房、车间林立,以及粗壮的烟囱向着天空喷吐着灰黑色的烟气,滚滚而上,如黑龙一样上了天,化作了一团团黑色的云气。
机器的轰鸣声随风而来,象是工业区的心跳。
“铁甲船,就是在这里造出来的。”
安昕指着梦龙湖区说道。
张则士闻言,立即在这井然有序的画面之中,感受到了一股蓬勃的巨大力量。
“部堂大人,小的有事要报!”
他忽然从胸口内衬之中掏出一张明黄绫锦,双手奉上。
本想两头占的他,如今已经彻底熄了这个想法,将皇帝暗诏,给予安昕,表明忠心。
安昕探手去来,展开一看,对照此前圣旨字迹,他确定是崇宁帝亲笔所书不假。